正文 分卷阅读19

    善财跪在床前,紧紧握住他的手痛哭:“星君,你怎么了呀?你不要吓唬我呀。”

    耳中轰鸣不断,敖丙全部的感官只剩下脑海中那个模糊的人影和悠悠不绝的海螺声。他知道自己必须要去找他。

    他颤栗着爬起,苦楚却让他又跌回去。他咬牙挣扎。

    见状,善财哭着扶起他,鼻涕泪水一道流下来:“星君你要做什么,你告诉我罢,我替你去办。”

    没有人可以替他去办这件事,他要找到海螺声,才能知道那个人是谁。撑着善财的手臂,敖丙翻身下床,哆嗦着手招来一片祥云,他爬上云头。步子一个不稳,又从云头摔下来。

    善财急匆匆跟上,将他扶上去,担忧道:“星君你这个样子,要去哪里呀?”

    敖丙根本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他的目光涣散,望着天边遥远的方向,那是螺声传来的地方。

    脑中的人影似乎清楚了一些,是一个劲瘦张扬的男子,有一对烁星清亮的眉眼。

    想看的再清楚些,可是人影却又变得模糊,敖丙咬住唇,拼了命地在脑海中挖掘,想将男子的面貌挖掘得更清晰一点。可是越遑急,反倒越看不真切,人影缓缓退到迷雾中去。

    祥云已慢悠悠地飘出一段距离,善财跟在后面,本以为一直能这样跟下去,岂料前面的敖丙在将至南天门时,突然发力,避过看守天门的天兵,乘着祥云倒栽葱式的栽下凡间。他的道行本就浅显,在敖丙跟前更是一根指头都比不上, 在天宫还能勉力一跟,出了天宫他根本不知晓敖丙能去往何方,只能担忧地站在天门前守望。

    循着螺声,敖丙落在凡间的一所破庙前。

    凡间的深秋总是很萧瑟,遍地草木萧疏,神主庙比之三月前更破败了,神像已塌了一半,脑袋从脖子上掉下来,滚在角落里,积了厚厚一层灰。

    杨戬不甚在意,侧卧在枯草里,叼着草根看天际云卷云舒。什么样的主子养什么样的狗,杨戬懒散,黑子也不勤快,身后有客人,也不吠两声欢迎,连眼皮都懒得抬。

    直到听见身后有个清透的声音惊疑不定地问:“是你唤我么?”

    杨戬转过头,看见华盖星君脚步虚浮地向这边走来,他脸色苍白得近乎死人,唇无一丝血色,往日澄澈的双眸此时一片迷离。

    他站在一丈开外,带着惶急的语气又问一遍:“是你在唤我么?”

    杨戬想了一下,没明白他是何意思。

    敖丙真正急了,想再问,可脑中又突起一阵惊涛骇浪,冲击得他无法做出更多的思考,他只能望着杨戬,动弹不得。

    他的举止太古怪了,还有他眉间突然生出的蓝色额纹,明记得三个月前星君还没有的。

    三个月前……

    意识到什么,电光火石间,杨戬瞬间从地上弹起来,惊得黑子夹起尾巴蹿进一旁枯草里。他犀利地盯住敖丙:“星君是被什么唤来的?”

    敖丙张了张口,杨戬抢道:“是海螺?”

    敖丙默不出声,但杨戬分明从他眼神里看了出来。

    杨戬睁大了眼睛,脸上不知摆出什么表情来才好,哪吒三千年的苦苦寻觅历历在目,又是兴奋又是心酸。但总体而言,心头的喜悦远大于震惊,杨戬替哪吒欢喜,几乎要一跃三丈高,他手舞足蹈地冲到敖丙身前,很努力地遏制住自己想在敖丙胸前捣一拳的冲动。

    怎么能躲这么些年,还藏的这样好?

    凑近了才察觉出敖丙与平时大为异常,虚弱得近乎透明,似乎伸手一碰就能碎掉,这与他印象中提着两只硕大混元锤锤人的样子完全不同。杨戬搓了搓手,激动又不安道:“夫人……”

    这个称呼倏然让敖丙向后退一步,眉头紧皱,警惕道:“不是你。”

    虽不明白自己为何能判断出,但敖丙心里如明镜一般清楚,这个人不对。这个人没有那样张扬。

    “呸呸,”时时听哪吒在耳边夫人来夫人去,杨戬也顺嘴叫了一句,知道喊错忙改口道:“应该是弟婿。”称呼难定,委屈自己当一回哪吒的兄长又何妨。

    敖丙歪了歪头,依然懵懵懂懂,他的胸前有一滩暗红血渍,杨戬上前搀扶住他,将他掺进庙里,纳闷道:“谁能伤你如此之重?”

    敖丙垂下眼帘,脑中依然一片乱麻,无法思考。

    杨戬只当他不愿倾诉,也不勉强,只道:“弟婿先在此处休息片刻,为兄去替你将正主找来!”

    去天帅府的路上,杨戬还在为寻着弟婿欢欣雀跃着,心中先将哪吒批评一顿,不知道天宫与凡界有时辰差么?夫人听到螺声到赶过来,中间只消耽误一会,凡间便是日月如梭。既然都已经找了三千年,怎么在凡间多等几日都不肯。批评完哪吒,再想想弟婿,多好的星君啊,怎么偏生命途多舛,成了哪吒夫人。突然,杨戬顿住脚步。

    夫人是华盖星君。

    啧。

    那个当初被哪吒与他联手哄骗着剥去情根的华盖星君。明明已经奄奄一息万念俱灰,再也不能生出七情六欲,可哪吒依然不肯放过,竟背着不知情的他将人生生从斩仙台抛下去的星君。

    何其丧心病狂。

    斩仙台是专弑神杀佛的凶残之地,古往今来,无有人能活着从斩仙台回来。星君也不例外。不知是不是天道可怜星君,被斩仙台除仙刃万箭穿心后,星君仙体尽毁,三魂七魄倒一样不少。他终究吊着一口气,以灵体从斩仙台爬了回来。

    杨戬想象不出在斩仙台里沉沦是怎样的痛彻心扉,又是什么支撑着华盖星君凭借一口气,魂魄不散,从炼狱般的境况里挣扎回身。

    因着哪吒的地位,天宫匆匆压下此事,洗去所有知晓真相的仙君仙童的记忆。幸而他与杨婵住在凡界,又是天帝亲外甥,避过一劫。但再如何遮掩,也有极少数洗不掉的模糊印象,于是天宫又编出另一套说辞,将这件血债粉饰成一桩风流韵事。谎言说得久了,人人信以为真,到现在,连杨婵都仅仅以为是华盖星君爱而不得,愤而投斩仙台。

    尚不及转个眼,哪吒便将此事忘的一干二净。他甚至不知道紫微垣曾有一颗不起眼的星星,每晚最璀璨的时刻,就是他路过星河。

    现在,哪吒寻觅三千年的挚爱,也是一千年前,他狠心绝情抛下斩仙台的星君。

    呵呵。

    天道真有意思。

    足下的清风匆匆掉了个头,杨戬掠向神主庙。

    敖丙已经等在大门外,正仰头望向天际,他受伤极重,清癯瘦削的身子在风中孑立,青袍猎猎作响。

    因与他交手过,杨戬从不因为他的外貌便认为他软弱无能而看轻他。亿万年来,此人可是唯一一个能从斩仙台爬回来的神,自忖自己尚无此能力。他知道这个人体内蕴含着怎样强大的能量,强大到不畏人言不畏伤害,认准了便勇往直前,不死不休。

    不死不休,死了方休。所以斩仙台后,华盖星彻底沉寂。他再也未见过敖丙。

    可在此刻,看着风中单薄的敖丙,杨戬却生出这个曾经那般强大的星君原来也这样弱不胜衣。他到底也算帮凶,心中那丝愧疚感更加深重。

    于是在敖丙追上前来,焦灼问他人在何处时,他只摇了摇头道没找着。

    “他不在天帅府,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他根本没去找,也不打算再找。事已至此,已经告诉是谁在用海螺呼唤他,杨戬打定主意,再不插手这二人之间的事,往后再不做会令自己愧疚的事。

    “天帅府……”敖丙轻声重复着,脑中的人影蓦然从深深迷雾中踏出,足下烈烈风火轮,手持金光闪闪火尖枪,背后混天绫无风自舞,如烈火淬炼的金莲猝然绽放在人间。他清楚地望见了那张明艳张扬的脸。

    “殿下……”敖丙几乎站立不住,身子晃了晃,呢喃出三千年前千转百回地唤过无数次的名字,“哪吒。”

    杨戬只看着他,沉默着。

    “不在天帅府,”敖丙虚弱地笑了笑,扬起头,笑容明朗,衬得面庞若星辰般耀眼,“多谢真君,小仙知道他在哪里。”

    他深吸一口气,强撑着掐出一道诀,眨眼消失在神主庙。

    九龙湾山头上,敖丙站在青砖琉璃瓦的私宅前。这所宅子,他熟悉里面的每一草每一木每一砖每一瓦,他在这里生活了将近百年,无一处不是经他的手添置布置的。

    他正要抬脚跨进大门,记忆封印被强行破开,身体早已是强弩之末,霎时间天旋地转,他终是坚持不住,往地上倒去。

    鲜艳身影踏流星急扑过来,一个温暖的怀抱稳稳接住了他。

    敖丙抬眸望着上方的人,轻轻叹道:“你果然在此处。”

    哪吒确实没有回天帅府。每当格外思念夫人时,他就会回私宅住一段时间。等不那么难过了,再回天宫当无所不能的通天太师。

    像是看透了他,敖丙抬起手,抚上他的脸颊,眼神声音俱是温柔:“是想我了么?”

    属水的关系,他体内的血液不温,身体很凉,指尖更是冰冷,触在哪吒脸上,让他打了个寒噤。哪吒将内心中好不容易收回的却因指尖触碰再次悸动起来的心跳藏的很好,发现他身上血渍,眉头一皱,绷着脸道:“谁伤了你?”

    这个问题此时不重要,敖丙也不打算回答。在凡间时,哪吒是个不折不扣的顽皮孩子,连向他求欢都求得极跳脱。在他面前何时这般装腔作势过。从他怀里挣脱出来,认真地望着他的眉眼,不知从哪里突然飞来的一个想法,脱口而出道:“伤可以治,你肯给我治伤么?”

    他说的是正常不过的话,可哪吒分明从他的神色上看出了一丝旖旎味道。心头狂跳不已,血液都沸腾起来,哪吒瞪大眼睛,却猛向后退出一大步,双手护胸,极矜持道:“本座可不是随便的人!”

    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太可笑了,敖丙忍不住噗嗤笑出来:“哪吒,三千年不见,你怎么道貌岸然起来了。”明明那么想他,想要他。却口是心非。

    哪吒眯起眼眸,盯住眼前的人。六界之中,只有杨戬兄妹直呼他名,就是天帝,也尊称他为太师。如果有机会,还有一个人也能这样唤他。

    敖丙转过身去,径自走向院中一个角落,指了指角落里的位置,对跟在身后的哪吒道:“那尊红绿呢?我早就知道你嫌它丑。是不是背着我丢掉了?明明那么可爱,你真是一如既往的没眼光。我的佛祖风筝也不见了,这么多年,应该是烂了罢,招财树应该也枯死了,真可惜。”

    他转过身来,还想再当面数落一下哪吒,却撞在身后紧紧跟着他的人的胸膛上,邦的一下,敖丙撞得往后仰去,哪吒却如一杆小白杨挺立不动,长臂一伸,将他捞回身前,眼神毫不掩饰的炽烈,落在敖丙身上几乎要将他灼伤。

    敖丙贴着他的胸膛,双手环上他的脖颈,意味不明地低声呢喃道:“好久不见,吒儿哥哥。”

    这个称呼让哪吒身体猛然一僵,再也装不下去,将他一把揉进怀里,把脸埋进敖丙的脖颈间,力度之大,像是要将怀里的人揉碎了,揉进骨血里方才罢休。

    敖丙吃痛,却任由他抱着,直到颈间传来滚烫的潮湿感,他跟着一阵心酸。

    抱了许久,勒得敖丙快要喘不上气,终于忍不住道:“怎么还是爱哭鬼呢?”

    “我找你找了这么久,还不许我哭一会了,”哪吒眼眶发红,不服气地哼哼,稍稍松开力气,但仍舍不得放开他,额头和他额头贴在一处,“下次换你找我,你也试试找三千年不得是什么滋味。”想想觉得这话太不吉利了,从今往后,他再也不会跟夫人分开,一刻都不会分开。补了一句道:“算了,我吃一次苦就够了,不要你尝这种苦。”

    敖丙望着他,眉眼弯弯地笑了一笑。哪吒出神地望着他,望得敖丙脸上忽然爬上一层红晕。

    他失去情根,爱不了别人,可身体是诚实的,凡尘记忆失而复得,知道眼前这个人是自己的挚爱,只一个眼神,就能让他红了脸。

    三千年前的伉俪情深并未因时间有所削减,反而如同醇酒一般,因隔着时间长河而愈发浓烈,哪吒低头吻住了他。

    亲吻是笨拙粗暴的,两人太久未亲近过,亲的毫无章法。敖丙的唇冰凉,如一块香软膏体,哪吒含住他的唇瓣,在他薄唇上用力嗦吸,几乎要将他吃下腹中,只一会功夫,敖丙双唇便被亲的红肿如滴血。

    敖丙闻到一阵浓郁的莲花香。莲花大多是清冽的香气,只有在一种情况下才会这样浓郁,浓郁地叫人头晕。

    敖丙知道,那是哪吒动’情之际。他一动’情,花香四溢。